变法图强——陌路逃亡
一段时间里,商鞅的心情不太好,赵良的话让他觉得很堵心。有的时候想想,都后悔当初放走了赵良,应该把他砍成肉酱。
商鞅不高兴的时候,所有人都更加小心。可是即便大家都很小心,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被商鞅找罪名给处死了。当然,死法是比较悲惨的。
过了一段时间,商鞅基本上淡忘了赵良这件事,心情也就渐渐地好了起来。不过有一件事情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秦孝公万一死了,我怎么办?
“料那帮吓破胆的人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商鞅这样安慰自己。
相比于在咸阳陪着秦孝公,商鞅更喜欢回到自己封地上,毕竟这里自己是老大,可以为所欲为,胡作非为。
所以,有事没事,商鞅隔段时间就回到自己的封地上过君主一样的日子。
天有不测风云。
二十五
就在赵良来过之后半年。
这一天,商鞅在封地享受着人生。突然,商鞅布置在秦孝公后宫的内线火速来报:“大良造大人,秦侯他,他,他……”
来人不敢说下去了。
为什么不敢说下去?
因为是个坏消息,坏消息会让商鞅生气,谁让商鞅生气商鞅就会杀谁。
“秦侯他怎么了?”商鞅急切地问。
“他,他,他永远离开我们了。”来人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不说出来死得更快。
“啊。”商鞅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出乎意料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前两天见他还是好好的啊?”
商鞅的心情非常不好,他很生气,他开始手摸剑柄。
“大良造大人,我,我,我……”来人本来想说“我要去接孩子了”,可是这个时候这么说,连孩子都没命了,所以他说:“我还要回去继续探听消息。”
商鞅原本想要杀了他,可是听他这么说,觉得他还有用。
“那,赶紧去吧。”商鞅放过了来人,然后大脑急速地转着。怎么办?
秦孝公确实死得很突然,突然到没有人能够预料到。
昨天晚上还在看歌舞表演,宠幸贵妃,今天早上就已经凉了。
后宫里哭声一片,不是因为秦孝公的死而悲伤,而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殉葬。但是,有些人是注定要殉葬的,譬如昨晚刚被宠幸的贵妃,譬如昨晚刚刚表演完的歌舞演员,譬如负责给秦孝公看病的御医,他们都注定成为殉葬品。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整个咸阳城迅速知道了秦孝公驾崩的事情。
人们都很高兴,因为人们早就盼望着他驾崩。可是,人们没有庆祝,因为没有酒没有肉没有音乐。人们也不能聚在一起谈论这件开心的事情,因为聚会是会被砍头的。
甚至,在家里,人们也不敢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因为老婆孩子都可能去告密。
所以,人们只能等到晚上,天黑之后上了床,在梦里乐和乐和。
太子在第一时间被通知到,他立即派人通知自己的老师,就是公子虔和公孙贾,他们已经很多年不出门了。
两个老师出门了,报仇的机会就要到了。
卿大夫们纷纷来到朝廷,报仇的机会就要到了。
太子被拥立为国君,就是秦惠公。
而这个时候,大良造商鞅还在自己的封地。
秦惠公坐在国君的宝座上,当然严格意义来说他还不是国君,必须要等到父亲下葬之后。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发号施令了。
他知道自己第一件事要做什么,而且知道必须立即去做,否则等到商鞅来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大良造为什么没有来?”秦惠公煞有介事地问。
“他在商地。”有人回答。
“作为大良造,国家发生这么大变故,竟然不在咸阳,太过分了。”秦惠公严厉地说。
下面,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汇集在一起,松了一口大气。
“是啊,太过分了,他总是不在朝。”有人附和。
“据说,他在商地使用诸侯的礼啊。”
“这不是叛逆吗?”
“听说,他想谋反。”
“据说武器都准备好了。”
“好像还要勾结魏国。”
“说是要攻打咸阳。”
……
每个卿大夫都在做同样的事情:置商鞅于死地。
其实,每个人的想法都和秦惠公一样:要尽快行动,否则商鞅一来,大家都吓死了。
很快,大家达成了一致。
“看来,商鞅谋反是不争的事实,立即缉拿商鞅。”秦惠公也松了一口气,既然大家都支持自己,对付商鞅已经没有问题了。
终于,欢呼声起来了。
多少年了,人们就没有欢呼过。
二十六
商鞅很后悔自己没有在咸阳,否则,他应该可以掌控全局的。在秦国百姓和卿大夫眼里,秦孝公只是个摆设,真正可怕的是商鞅。所以,只要商鞅在人们面前一站,人们就会不寒而栗,乖乖地服从。
可是现在,时机已经不对了。如果让太子和群臣们互相串联,合起力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果然,很快又有人来报告:“大良造大人,大事不好了,新任国君信了群臣的谗言,说您造反,要来捉你了。”
商鞅苦笑了笑,挥挥手,让来人走了。
他已经没有心情杀人了,他知道,麻烦真的来了,新任国君不是信了谁的谗言,而是他本来就要对付自己。
而自己,一个朋友也没有。
“赵良啊,我真该杀了你。”商鞅自言自语,他有些恼火赵良的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咸阳是不能去了,去就是送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命。逃去哪里?
商鞅决定逃去魏国。
“快走。”商鞅叫御者套了车,带了一个随身的勇士,出发了。
老婆孩子们呢?去他的老婆孩子吧。
商鞅担心人多目标大,因此一人逃命了。
一辆车果然逃得快,早上出发,下午就到了魏国边境。
“什么人?”那时候没有严格的边境,甚至没有关卡。只不过近些年来秦国攻打魏国,魏国提高了警惕,才在秦国进入魏国的道路上设了关卡,守关的士兵会进行盘问。
这个时候,商鞅其实有两种办法可以进入魏国。
第一种办法,根本不走大路,走小路或者步行穿过麦田,没人管你。
第二种办法,声称自己是去魏国做生意、探亲、旅行、游学等等,说什么都行,一定放行。
而唯一一种无法进入魏国的可能就是:我是商鞅,我要避难。
让商鞅后悔一辈子的就是,他竟然选择了这唯一的一个被拒绝入境的方式。
“我是商鞅,快让我进去。”商鞅这样说。他习惯了,他认为自己的名字如雷贯耳,不仅秦国人民望风披靡,就是魏国人听了,也要待若上宾,恭恭敬敬请他过去。
“什么,你是商鞅?”原本还打不起精神的魏国士兵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端详商鞅几眼,然后提高了声调,“你这怂还敢来魏国?你找屎啊?”
商鞅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才是找屎,而且是全家找屎。
可是很快他意识到,今非昔比了,装孙子的时候到了。
“兄弟,你错了。我是被秦国那帮畜生陷害,投奔魏国来了。说实话,我早就看那帮蛮夷不顺眼了。那什么,我想去见魏侯,帮助魏国强大起来,重新夺回西河。”商鞅开始侃侃而谈,企图打动军士。
“忽悠,接着忽悠,你这种人的话谁还敢信?谁敢说你不是秦国的奸细。”军士不为所动,坚持不让他入境。
早有人通报了守边的将领,于是将领匆匆忙忙赶到。
“将军,还是跟你说吧,我,我要投奔魏国,为魏国的强大奋斗终生。”商鞅又开始表白,他以为将领好说话一些。
“操你妈的,去你妈的,滚你妈的。”没想到的是,将领更加态度坚决,以三妈相对。
“你你,你怎么这么粗鲁?还讲不讲周礼了?”商鞅很气愤,这也太没礼貌了。
“讲周礼?你的嘴里也好意思说周礼二字?告诉你,要不是我们讲周礼,就该现在把你砍了,而不是跟你废话。”将领的火气也很大,他的兄弟就死在秦国人的手中,连脑袋也被割走了。
“你你,我落难来投,依据周礼,你们不能拒绝。”商鞅这时候强调周礼起来,倒也说得自然。
“周礼,是给知道羞耻的人用的。可是,你就是个骗子、流氓,是个畜生,对你,讲什么周礼?滚,滚得远远的,老子可是随时会后悔的。”将领拔出了剑,一脸的杀气。
商鞅被吓住了,他知道,再纠缠下去,恐怕真的要没命了。
现在,商鞅又回到了秦国境内。
他其实可以抄小路进入魏国,可是现在他真的不敢了,他感觉到魏国人对他的仇恨甚至超过秦国人,进入魏国将没有活路。
唯一的办法,去楚国。不过,去楚国,要在秦国境内走很长一段路,这很危险。但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很快,天色黑了下来。
前面,是一处旅店。
在秦国,私人开的旅店早就被查封了,只有公家开的。可是公家的旅店耗费公帑并且服务低下,于是商鞅下令公家的旅店雇佣原先的私人店主,各占股份。于是,就成了公私合营。
所有的旅店,都是公私合营。
商鞅来到旅店要求住宿,钱是有的,而且很多。
“单位介绍信。”店主说,伸出手来。
“单位介绍信?没有。”商鞅说。
“没有?那没办法,商君的规定,没有单位介绍信,一律不许住店。”店主人面无表情地说。
“那,忘了不行吗?我多给钱行不行?”
“忘了?关我什么事?多给钱?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啊?快走快走。”店主人毫无通融余地。
“你看,我怎么说也是个长者,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能让我在野地里吹凉风吧?啊,总该有点人性吧?总该有点同情心吧?”
“没有,当个秦国人,会种地会生孩子会砍头就行了,别的啥也没有。我告诉你,再不走,老子报警了,到时候砍你的头就别怪我。”店主人说得十分决绝,毫不做作。
商鞅还想说点什么,御者和卫士将他拉开了。
“主公,别说了,没用的。”御者和卫士说。
“唉,想不到,我颁布的法令竟然恶劣到这个地步啊。”商鞅慨叹,到这个时候他总算亲身感受到了自己的暴政在百姓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从前,他去哪里都是豪车豪宅,军队护送,自然无法体会到百姓的不便。
旅店是不能住了,怎么办?
商鞅想起自己从前在魏国的时候所听说的关于秦国民风的事情,说是秦国人十分淳朴好客,但凡投个宿吃个饭之类,百姓都是热情接待,不收分文。
“嗯,我们不妨去百姓家中投宿。”商鞅说。御者和卫士互相看看,欲言又止。
于是,商鞅去附近的村子投宿,却发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前去敲门,没有一家开门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主公,这是你的命令啊。天黑之后必须家家闭户,不得上街。”御者和卫士说。
商鞅傻了眼。
在树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上路。
人困马乏。
走到中午,商鞅已经是饥肠辘辘,口渴难耐。
眼看着路过一个村庄,商鞅决定去讨些吃喝。
来到一户人家,敲开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
“我们路过这里,饥渴难耐,能不能给点吃的?买也行。”商鞅说。
“不行,我家的口粮就够自家吃的,不能给你。”
“我给钱啊。”
“钱?钱有个屁用,有钱去哪里买粮食啊?”
“那,给口水喝行不?”
“凭什么给你,走走走走。”汉子说着,将商鞅推开,闩上了门。
商鞅无语,这个国家的民风成了这样,为什么?
一行三人上了车,一路无话。
可是,马受不了了。
来到一户人家外,墙外堆着一堆干草。四匹马看见草,一拥而上,也不管御者如何吆喝,大口大口吃起来。
主人听到声音,开门出来,看见马在吃草,大声喊起来。
“抓贼啊,抓贼啊。”主人喊声一起,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原来,按照《秦律》的规定,见贼不抓,与贼同罪。
任商鞅一行人怎样解释,全村人都不听,将一辆马车连同三个人都押到了县衙。
“按《秦律》,偷吃草料者,马充公,马主人砍手。”县令大声宣布。
“我靠,这什么怂法律啊。”商鞅禁不住脱口而出。
“你是什么人?妄议《秦律》,罪当斩首。”县令大声说道。
商鞅傻眼了,彻底傻眼了。
制定恶法的人,只有当恶法用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才会后悔。
“那么,谁是马的主人?”县令问。
“他。”三个人同时回答,不过商鞅指着御者,而御者和卫士指着商鞅。
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谁?
到了这个时候,商鞅知道只有冒险一搏了。
“县令,我是大良造商君大人,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商鞅大声说。他在赌,赌县令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反正,不赌也是个死。
“啊。”县令大吃一惊,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没想到竟然是大良造商鞅。再想想,四匹马的豪华马车,几个人家用得起?可是,一向不带卫队不出门的商鞅,为什么这次轻车简从了呢?
不管想明白没有,县令都吓得半死。他急忙施礼,小心地问:“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啊,大人恕罪。”
“嗯,这不怪你,我这次是微服私访,你认不出来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明我化装化得好,哈哈哈哈……”商鞅内心禁不住一阵得意,看来赌对了。
“那,大人有什么指示?”
“少废话,好酒好肉上来,我们饿了。”商鞅也知道应该赶快走,可是一来那样容易露馅,二来确实饿得屁眼快贴到喉咙,所以决定吃饱了再走。
饭菜很快做好了,县令亲自张罗。
就在开饭的时候,突然,一队官兵来到。
县令迎了出去。
“传秦侯令,大良造商鞅阴谋造反,又畏罪潜逃,着各县提高警惕,严加缉拿。”官兵首领宣布。
县令笑了。